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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谈
时尚行业复盘

Runway 的残忍谋杀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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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unway 的残忍谋杀案

我先抱歉一句。凶手不是咨询。不是金融男。不是科技男。不是 TikTok,不是互联网,也不是什么”纸媒衰落”。

凶手是米兰达。这个女人一辈子只做错过一个决定,然后用二十年的完美执行去贯彻它。

她拒绝从米兰达·普瑞斯特这个身份里走出来。

米兰达

那她到底错在哪?

她选错了路。

九十年代的某一刻,时尚走到了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是主流早已朝着走过去的方向:嘻哈、街头服饰、穿衣休闲化、小孩脚下清一色 Air Jordan、连帽衫取代西装。另一条路是米兰达的世界:高定、伸展台秀、编辑话语权、一本月刊告诉你今年的”蔚蓝色”是什么意思。

她没走主流那条。她甚至不愿意看它一眼。她把全部筹码押到高级时装那一边。她认定:Runway 是高高在上的,不和大众站在一起。

放在 1995 年,这是个站得住脚的判断。主流当时还没显出胜势。许多聪明人都做了同样的押注。

问题是:自从她做出这个判断的那一天起,主流每年都更大一点,高级时装的路每年都更窄一点。而米兰达只是一路走下去,整整三十年,完美无瑕,一次也没停下来问过:这条路还通往哪里?

这就是那个错误的决定。不是一场会议。不是一次招聘。是一个方向。她选择背离大众,然后把这种背离执行得太好、太久——等到有人意识到 Runway 已经从地图上消失时,地图早就被重画过了,而上面已经没有 Runway。

她杀死了 Runway。

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,而我——

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,

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。

扣下扳机

Runway 不是死于一个错误决定。米兰达用三十年的完美执行把它杀死。每一期都把 Runway 推得离普通人的生活更远一点。受众越来越小,作品越来越抽象;作品越来越抽象,受众越来越小。这个圈子年年缩水。

看 Susan Fiske。普林斯顿教授,APS 主席,五十年的论文引用积累。当批评者发现她那个领域的论文复现不了时,她写了一篇专栏,把那些人称为”方法论恐怖分子”。整个体系奖励了她这种做法。整个体系也因此在死。某些社科院系如今发出来的论文读起来像另一种语言,圈外的人完全分不清那到底是辉煌还是溃烂。

时尚在跑同一个循环。看过去五年里随便哪一场大型时装周。那些衣服根本不像有人会穿的衣服。它们甚至不像有人能穿的衣服。整个行业奖励”抽象”。掌管行业的那群人也互相奖励对方”更抽象”。圈外的普通人看到这些,只会想这他妈到底什么鬼啊兄弟 💀

动真格的?

钱也看见了。网红营销支出从 2016 年的 $1.7B 涨到 2025 年的 $32B。猜猜钱从哪儿来的?从杂志的广告预算里抽走的。废话!

人才也走了。1995 年那种愿意拼命争一份 Runway 助理位置的几百万聪明、有野心的年轻女生,今天她在自己创办护肤品牌。她在经营一家直接给奢侈品牌开发票的造型工作室。她是一个三百万粉丝的创作者,被请去巴黎时装周当嘉宾,而不是工作人员。她瞄了一眼 Runway 的招聘启事,笑了。钱跟着人走,人跟着钱走。两张地图早就把 Runway 划出去了。

在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里,米兰达评价九月刊薄得能拿来当牙线用。她在镜头前亲口宣布了死亡螺旋。下一场戏,她正坐着经济舱去 Dior 低头求广告页。她心里都清楚。她就是停不下来。一条路走了三十年之后,就没有出口了。

砰!

没走的那条路

如果她当年做了相反的选择呢?如果 1995 年米兰达跳上街头服饰那条路,拥抱连帽衫,砍掉九月刊,把 Runway 变成大众的杂志,会怎样?

下面是真的这么干过的那群人的尸体。

  • Complex:BuzzFeed 在 2021 年以 $294M 收购,2024 年以 $108.6M 卖给 NTWRK。两年里跌了 63%。
  • Hypebeast 在港交所上市:营收同比下降 28%,市值跌破 $40M,股价 HK$0.19。
  • Highsnobiety 在 2022 年把多数股份卖给 Zalando,沦为这家电商网站的内容漏斗。
  • i-D 在 2023 年从破产的 Vice 母体里被卖出,被 Karlie Kloss 的投资公司当虚荣资产收掉。

四具尸体。每一个都做了米兰达拒绝做的事。每一个最后都死了。

米兰达选的那条路杀死了 Runway,是因为”杂志”这种形式背着三十年不断攀升的固定成本,加上一直在缩小的受众。她没走的那条路杀死了 Complex 和 Hypebeast,也是因为”杂志”这种形式背着三十年不断攀升的固定成本,加上一直在缩小的受众。岔路口是真的。终点是同一个。

我说的形式是这个意思:它是承载内容的容器。杂志是一种形式。TikTok 是一种形式。Substack 是一种形式。播客是一种形式。Newsletter 是一种形式。人每天的注意力是固定的,所有这些形式都在抢同一池子的眼球。米兰达以为她在和别的杂志竞争。她实际上在和 TikTok、Substack、品牌 Instagram、Business of Fashion 竞争。她输的原因不只是她杂志办得不好,而是杂志本身在输。(我在派拉蒙—华纳兄弟那篇里把完整机制讲透了——同样的框架,不同的尸体。)

在一种正在死亡的形式内部转型,不能让你逃过形式的死亡。这是同一个死胡同。

自由选择的幻觉

一个水槽,五个排水口全开

你不信 Sutton。你觉得”市场之市场”这套是我瞎编的。行。翻开 MBA 第一年的教材。Porter,1979。五力模型。我们一项一项对一下。

供应商议价能力。 顶尖摄影师退休的退休,被取消的被取消。新一代直接进 Loewe 这种品牌做 in-house。超模在 Instagram 上经营自己的品牌。奢侈品牌自己就是媒体。米兰达过去让品牌在她大堂里等着。现在她在 Dior 的大堂里等着。

买方议价能力。 两头都走光了。读者通过不订阅,把 Vogue 的印刷频率从一年 12 期砍到 8 期。广告主把 $30B 转去做网红营销。创作者能给归因数据。杂志只能给”氛围”。2026 年,“氛围”已经被划进坏账了。

替代品威胁。 不是一个替代品。是四个。TikTok 吃掉了发布节奏。Substack 吃掉了编辑权威。品牌 Instagram 吃掉了制作预算。Business of Fashion 吃掉了 B2B 受众。四条互相正交的轴,同时发生。这不叫竞争。这叫”一种已经没有剩余功能的形式”。

新进入者威胁。 教材说,“新进入威胁低”意味着行业受保护。好消息……?这不是好消息。没人再去办一本新的时尚杂志。门没锁。它是大开着的。人只是不想进。Vogue 用三十年把固定成本一路抬到每年 $500M 的入场券,而桌面上一年的总奖金只剩 $200M。无论你按什么规模算,数学都不成立。这是一条臭水沟。没人在挡新进入者。新进入者只是探头看了一眼,闻到味道,转身就走了(呃)。

内部竞争。 一个增长的行业里,龙头打架,弱者退出,幸存者变大。一个萎缩的行业里,架不会停。它只是不再往外打。Condé Nast 把 Pitchfork 并进 GQ。把 Teen Vogue 并进 Vogue。砍掉 Self、Glamour 纸刊、Allure 纸刊。CEO 跟你说现在 85% 的营收来自 23 个品牌里的 7 个,仿佛这是一项”集中度成就”。这其实是一份尸检报告:一种形式正在吃自己的孩子。

整个行业就是坏了。它像一个水槽下面五个排水口全开着,无论你多努力倒水,所有利润都漏光了。

一个水槽,五个排水口全开

然后 Aline Brosh McKenna 在 2026 年砸了 $100M 拍一部电影,假装一个亿万富翁前妻可以把这具尸体救活。LMAO。

悼词

电影知道。编剧知道。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。他们只是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口,因为电影还得卖票。所以他们用三层叙事烟雾,把诊断埋了起来。事情走到这一步,挺让人难过的。

第一层:过气的米兰达。 影评说 Streep 这次”几乎可亲”(Variety)、“更外放的喜剧感、少了冷峻”(NPR)、“一种失败的暗流”(Ebert)。读错了。米兰达不是变软了。她也不是累了。她是过气了。米兰达·普瑞斯特全部的魅力来自她强硬、有毒、永远正确。人们敬畏她,是因为她坐在一个王座上,而那个王座是真的。2026 年没有王座了。所以那套强硬、有毒、虎妈的演法,现在听起来就是在胡说八道。

第二层:顾问反派。 B.J. Novak 演一个金融男继承人,请来咨询把 Runway 掏空。我们认真讲一下。如果你站在一个正在死亡的行业里,凭什么继续往里面砸钱?Andy Sachs 想做一个有尊严的作家。挺好。尊严是很贵的。那个房间里,咨询是唯一在给 Runway 做心肺复苏的人。其他人都在表演怀旧。电影需要一个咨询反派,是因为剧本不肯直接点名米兰达,而咨询恰恰是会点名她的那群人。

第三层:双倍金主妈。 这是剧本明显穿帮的地方。编剧需要一个亿万富翁来救 Runway。行,童话嘛。但他们需要两个亿万富翁。Emily 的科技男未婚夫 Benji 想买下 Runway,用 AI 经营。剧本否决了自己给出的第一个答案,因为连编剧都没法把”AI 是救世主”这套自圆其说。所以他们安排 Benji 的亿万富翁前妻 Sasha Barnes 出场,用大概是赡养费的钱把 Runway 买下。认真点。亿万富翁不是傻子。亿万富翁要 ROI 模型。Benji 起码有一个:用一个可规模化的替代品取代不可替代的权威仲裁者。他错了,因为米兰达的审美权威不可复制,一个”米兰达形状的 AI”本身就是个矛盾体。但他至少在试着解那道数学题。Sasha 什么也没在解。Sasha 是编剧把更多的水倒进一个五个排水口全开的水槽里,祈祷流入速率超过泄漏速率。它不会的。水还是漏走。水槽还是空的。形式还是死的。

棺材

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最后一个镜头:Andy Sachs 穿着 2006 年那件蔚蓝色毛衣的无袖版。Patricia Field 找到了原件。她做了一件复刻。Anne Hathaway 把袖子剪掉,把它当背心穿。

你曾经爱过那件毛衣。二十年前,Andy 从清仓堆里把它捞出来,那段”蔚蓝色独白”是整套”时尚即权威”世界观的奠基文献。今晚,Andy 穿着这件毛衣的尸体,袖子被剪掉,电影希望你为此心头一软。

2006 年的蔚蓝色原件

2026 年的无袖蔚蓝色

别。

米兰达在 1995 年选错了路。她用三十年完美执行那个错误。完美的执行加速了崩溃。另一条路把走它的人全部杀光了。

Runway 不需要被拯救。Runway 需要的是被允许有尊严地死去。咨询明白。编剧明白。观众呢?我不知道。

你花了 $20 看米兰达·普瑞斯特再杀一次 Runway,慢镜头,穿着 Prada,配着怀旧的配乐。

但真相比这简单得多。

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,在路上捡到一支真枪。因为年少无知,天不怕地不怕,他扣下扳机。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。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。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,走在路上,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。他停下来,回过身去,子弹正中眉心。

—— 史铁生